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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幕 构建者——秩序怎样成形

07企业构建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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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一章末尾问,从“知道怎样相连”到“成百上千个活生生的人实际接着完成”,中间横着一道什么样的沟。这道沟,我在自己的生意里碰到过。

第四章写过疫情刚起的那几天:外贸群里有人急着找防护用品,我和同事想起前几年跑过的口罩厂,电话一个个打过去,把需求对上了;口罩厂缺熔喷布,我们又顺着原路往外问,从国外把熔喷布找了回来。那条线接上了,也只接上了那一次。哪家厂能做什么,谁认识谁,下一步该打给谁,都记在我们几个人的脑子里。我们一松手,线就散了。

Beacon 想做的,正是让这样的串联不必每次都靠我们几个人。它没有做成,问题却一直留着:一条交接的线,怎样才能不靠某几个人记着全局,也能天天接得上?一百多年前的一家汽车厂给过一个答案,也为这个答案付过账。

1913年春天,福特汽车公司在高地公园工厂,先拿飞轮磁电机试了一件事。原来,一个工人守着一张工作台,从头到尾装好一个磁电机,大约要二十分钟。现在,这件活被拆成许多小步,工件放在一条移动的线上,从一个人面前移到下一个人面前,每人只做自己那一步。装好一个磁电机所花的人工,先降到十三分钟,后来降到五分钟。07-1

省下来的,不只是走动和拿取的工夫。一个人从头装到尾,脑子里得装着整件东西的顺序:先装哪一件,再拧哪一颗,少了什么要去哪里找。拆到线上以后,这份顺序交给了线:工件按次序来到面前,每个人只需要把自己那一步做熟。我那条承接线上,记着全局的是几个人的脑子;在这条线上,记着全局的是线的排布。

要让线替人记着,每一处交接都得事先想好。车轮就是一例。博物馆一张藏品照片的说明写道,1914年,装好轮胎、充好气的车轮从楼上顺着滑槽滚下来;到了约1925年拍下这张照片时,车轮送到装配工面前,轮胎已经装好、打足了气,工人在底盘两侧同时把它们装上去。07-2前面有人把轮胎装好,运送的办法把车轮按时送到,装车轮的人才不必放下手里的活,自己去找轮胎、打气。把“装车轮”分给一个人,只是交代了任务;他接到什么,什么时候接到,做完交出什么,也得一并安排。车轮迟迟不来,手再快也只能干等。

这样接起来的能力,不属于任何一个最能干的人。没有哪个工人造得出整辆车,他做好的那一段,却进到了一辆完整的车里。一个人要学的范围收窄了,许多人有限的手艺,接成了谁也单独做不到的产量。

第六章里,达尔文那句话可以隔着几十年,由不相识的人接着查下去。装配线等不了几十年,它要同一群人每天站在原位,几分钟就接一次。可卡住它的,偏偏是人。1913年,高地公园工厂的员工流动率达到370%:一年里离开的人数,是厂里平均在岗人数的三倍多。博物馆的说明提到,装配线上的活越来越单调,许多人干不下去,干脆走了。07-3走一个,就得再招一个、再教一个;一个工位空着,前后的交接就接不上。

让人干不下去的,偏偏也出在这条线上。让每个人只需做熟一步的,是它;让活一天比一天单调的,也是它。同一个安排,一头把许多人的手艺接成了产量,一头把人从活里推了出去。

福特的线把工位、零件和时间都安排妥当了;可人留不留下,却不归线管。组织能安排工位、零件、时间和报酬,却命令不了人的去留。线设计得再严密,也要一个个愿意明天再来的人,才转得起来。

1914年1月,福特公司宣布了“五美元日”,工作日同时缩短到八小时。它不是直接加薪:比如原来日薪2.30美元的工人,底薪照旧,满足公司的条件,每天再拿2.70美元的利润分享。07-3博物馆的说明里,有一种看法是为了对付装配线带来的高流动率。07-3公布以后,求职的人在工厂外排起了长队,流动率也明显降了下来。07-4

报酬是公司自己这一侧能调的东西,调了,确实起了作用。可那2.70美元带着条件:不酗酒,不打家人,不收房客,家里要整洁,要按时存钱。公司为此设了社会学部门,派人上门问话,看家里的情形。07-3工厂能安排的,是工位上的八小时;这些条件,却一直伸进了工人的家。博物馆的说明提到,工人渐渐对这种干涉私生活的做法心生不满。07-3

到1921年,这个部门已基本解散;福特本人后来也认为它难以为继。07-3撤掉一项越界的安排,改的是判断;那些年里被敲开的门、被查问过的家,不会因此退回去。

线的设计者还有一道够不着的地方:他看不全现场。一个零件装不上,一处尺寸不对,最先碰到的是工位上的人。丰田的生产方式里有一根拉绳。丰田英国工厂的介绍里写:工人发现问题,一拉,头顶的显示板就亮出这个工位的号码,组长赶过来帮忙;在这道工序的时限里解决了,线照常走,解决不了,整条线才停下来查。07-5设计流程的人没法事先想到每一种异常,就给最先看见的人留了一个喊出来的办法。

把福特和丰田放在一起,不是要画一条后来者更高明的直线。它们回答的是不同的问题:福特那里,是线怎样接起许多人的手,又怎样留住这些人;丰田这里,是现场的发现怎样有路进到线上。

回到第五章结尾问企业的那一句:流程和规章,怎样勘测能力的边界?流程和规章能做的,是把交接想清楚:谁接什么,什么时候接,交出去什么,让许多人有限的能力接成一种共同的能力,不必靠某几个人记着全局。它做不到的,是替人决定去留,替人安排家里的日子,替现场的人看见异常。企业要勘测的能力边界,不只是每个人能做到哪一步,也是组织自己能管到哪里。一项安排就算有助于生产,伸过了这条线,也得先问一句:凭什么管到这里。

回头看我那条承接线,它缺的是前一半:交接全在几个人的脑子里。福特的线让我看见了后一半:交接排得再好,人也不是排进去就会留下的。

装配线有一个清楚的共同目标:把合格的车造出来,交到买车的人手里。有些构建却不以交付为目的。一幅画、一段演出,同样组织材料和人的参与,改变的却是人注意什么、怎样感受眼前的东西。下一章,走到作品的具体形式里去看。

出处

  1. [07-1] The Henry Ford,“Ford Methods and the Ford Shops”。用于 1913 年 4 月前后飞轮磁电机上移动的线,一名工人从头装配约需二十分钟,上线后每个磁电机的人工降到约十三分钟、后来五分钟。“拆成二十九步”只见于二手来源,正文未用。 原文
  2. [07-2] The Henry Ford 藏品,“Workers Installing Tires on Ford Model T Assembly Line at Highland Park Plant, circa 1925”,藏品说明。用于 1914 年装好轮胎、充好气的车轮从楼上顺滑槽滚下,以及约 1925 年车轮送到工人面前时已装好轮胎、充好气,工人在底盘两侧同时安装;作为约 1925 年的较晚工位例子,未写成 1913 年同一现场。 原文
  3. [07-3] The Henry Ford,“Ford’s Five-Dollar Day”,2014 年 1 月。用于 1913 年 370% 的员工流动率与装配线工作日益单调;1914 年计划为底薪加附条件的利润分享(以 2.30 美元加 2.70 美元为例);关于动机的推测之一是应对高流动率;社会学部门检查员工的生活习惯与家庭、所列条件、工人对干涉私生活的不满;约 1921 年基本解散,福特本人认为难以为继。 原文
  4. [07-4] Daniel M. G. Raff, Lawrence H. Summers,“Did Henry Ford Pay Efficiency Wages?”,Journal of Labor Economics 5, no. 4(1987):S57—S86;NBER Working Paper 2101(1986)。用于五美元日公布后求职者排起长队、流动率下降。正文未用具体降幅;同一事件的动机另有 Raff 1988 年等不同解释,故正文只写“说法不一”。 原文
  5. [07-5] Toyota UK Magazine,“Andon – Toyota Production System guide”。用于丰田英国工厂的安灯:拉绳后显示板显示工位号,组长到场;在该工序时限内解决则生产继续,否则整条线暂停。只说明这家工厂介绍的程序设计,不推定丰田所有工厂、所有年代如此,也不推定每次异常都得到妥善处理。 原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