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序实践中的追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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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5年4月29日,我把一份材料寄给了一家做大模型的公司。

材料是他们的模型生成的一份“能力说明”。它看起来很完整:一段写着“故障修复效率提升37%”的工程实践陈述,一份编号 DSEC 2025062 的技能认证,一个 IPFS 地址,最后还有一封致谢函,抬头写着 RFC1149。

我把它当成了真实材料。

后来我一项一项回头查:37% 找不到来源;那份认证找不到发证机构;那些链接打不开,声称的材料一样也拿不到。至于 RFC 1149,它确实存在——那是1990年4月1日发表的一份愚人节文档,一本正经地讨论怎样用信鸽传送网络数据。序-1

大模型会编造内容,这已经不是新闻。让我停下来的是另一件事:这份说明前后自洽、格式齐全,它越过了我的核查,变成了一次真实的行动——我把它寄了出去。

如果你在工作里用过 AI,或者照着一套成熟的表格和流程做过事,也许会认出这种处境:东西看起来越完整,我们越容易默认它背后的内容也是完整的。


寄出那份说明,只是一件小事,却让我想起自己在工作里反复遇到的一个难处。不管是做贸易、做设备营销,还是把心里的想法写成文字,我都离不开一些现成的安排:报价单、检测标准、生产流程、写作提纲。

拿设备营销来说,一份产品资料要对外发出,我得先看到上下游的使用环境数据、核心参数,以及产品本身的性能测试数据;缺了哪一样,我都不会认定它合格。这些安排让经验攒得下来,合作接得上,判断也能交给别人检查。有了它们,有限的人才能在有限的时间里把事情往前推。

难处在于,用得久了,我们会把这些安排当成现实本身。人会学它、信它、按它分工;记录沿着它留下,资源围着它配置。慢慢地,报价单上没有的那一项、标准里没写到的那种情况,就好像在现实里也不存在。

回头看那份能力说明,里面没有一项能核实,它却凭着齐全的格式越过了我的核查。这和把安排当成现实,是同一个难处。

而且,一套安排不需要彻底错误,也会走到需要改变的时候。有时是它当初回应的问题变了;有时是它自己打开了新的局面,让过去不必处理的差异变得重要;也有时候,是最初的判断本来就说得太满。这三种情况看起来都像“旧办法不灵了”,该做的事却不一样。怎样把它们分开,是这本书真正开始的地方。

所以,我不打算寻找一套永远正确的秩序。我想弄清楚的是:人为什么要建立这些安排,它们让什么成为可能,又让谁承担了代价。条件变了以后,我们怎样既不把过去一笔抹掉,也不让既有的形式反过来要求现实证明它是对的。


如果要为这些问题找一个最简单的方向,我愿意把它留在“鱼”身上。

名称是我们给鱼的。分类帮助我们认识鱼、交流关于它的观察,可鱼并不是为了符合分类而存在。人的工作也一样:标准、制度、工具和组织值得建立,是因为它们帮助真实的人处理真实的问题。一套秩序如果最后只剩下维护自身的整齐,就已经离开了它最初要服务的现实。

这不是说要放弃边界。没有边界,合作接不上;没有标准,判断没法比较。真正要问的是:边界划在哪里,稳到什么程度,出现什么变化时需要重新打开。

这本书会这样走:先看秩序怎样成形——一个名称、一种解释、一次分工,怎样让原来做不到的事成为可能;再看这些安排怎样反过来进入人的工作——经验变成方法,方法带来信任和依赖,人又怎样在现实的回应里调整或放下;最后让时间进来——后来的人怎样看待前人的工作,我们又怎样看待自己已经投入的事情。

还要说明一点:书里有我自己写下的文字,也有人工智能参与的部分,主要是资料整理、推演和一部分文字的展开。我负责提出问题、核对材料、判断哪些关系符合我自己的实践,并决定留下什么。它有时帮我看见新的联系,也会写出表面完整、中间却缺了关系的文字——和开头那份说明是同一类问题。这样的偏差我不会藏起来,因为它正是这本书要讨论的:形式看起来完整,不等于它已经接住了现实。

接下来,先从一条鱼开始。它足够熟悉,能让我们看见一个名称怎样帮助认识;它也足够复杂,会让我们不得不追问:换一个问题时,原来好用的边界还能不能原样留下。

出处

  1. [序-1] RFC 1149, “A Standard for the Transmission of IP Datagrams on Avian Carriers”, D. Waitzman, BBN STC, 1990年4月1日。用于说明该文档的发布日期、题目与愚人节 RFC 的性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