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幕 构建者——秩序怎样成形
02乔丹的故事
1906年4月18日清晨,地震袭击旧金山湾区,斯坦福大学也在震区之内。02-1 上一章那段关于鱼的定义,就出版在这次地震的前一年。
美国作家露露·米勒写过一本关于乔丹的书,书名叫《鱼不存在》。她讲过这次地震里的一件事:乔丹的鱼类收藏遭到破坏,玻璃容器碎裂,标本与标签分离。他随后用针把标签缝到鱼的身上,试图避免名字与标本再次失散。多年以后,正是这个细节,吸引米勒开始追索他的经历。02-2
一张标本标签上,通常写着一条鱼自己说不出来的事:它叫什么,在哪里、什么时候被采到,由谁采集,在目录里是第几号。玻璃容器一碎,这几行字就可能和鱼对不上了。把标签直接缝在鱼身上,就是把名字和标本的联系固定下来,使它们不再只靠一只瓶子待在一起。上一章说,名称不会自己留在标本身上;在米勒讲的这个故事里,是针线把它留住的。
标本还在,信息却不一定还在。研究者可以重新量它的长度,看它的鳍和鳞;可它是在哪一段河里、哪一年被采到的,以前和哪些标本放在一起比过,从鱼身上看不出来。身体保存了一部分线索,记录保存了另一部分。比如,想知道同一条河的上游和下游,鱼有没有差别,就需要知道每一条标本来自哪一段河。哪怕桌上摆满了鱼,如果来历对不上,也很难可靠地比较两地的差别。
缝上去的标签,用处往往要到以后才显出来。一条鱼在柜子里一放就是很多年,接手的人可能从没见过采集它的人,也无法再问当时发生了什么。标签和与它对应的记录,能让后来的人查到采集地点和日期,找到先前的观察。这样,他就有机会把这条鱼与其他地方、其他年份的标本放在一起比较。
保存记录,也不只是为了让前人的判断原样留下。恰恰因为标本和来历还能对应,后来的人才有机会发现:前人给它安排的位置,可能需要改动。乔丹自己就写过这样的事。
就在地震前一年出版的《鱼类研究指南》中,乔丹比较了不同时期的北美淡水鱼名录。他指出,即使新物种陆续被发现,名录中的物种总数也未必增加:来自中间地区的新标本,有时会把原先看起来分离的种连接起来,使几个名称最终归入同一个种。02-3
还是拿上游和下游来打个比方。假设早先的人只在两头采到样本,注意到上游的鱼颜色偏深,下游的偏浅,便把它们分成两个种,各起一个名字。后来,中游的新标本显示,颜色可以从深到浅逐渐过渡。这时,研究者就需要重新检查:过去据以划界的差别,究竟是两个种之间的差别,还是同一个种在不同地点的变化?仅凭颜色连得起来,还不能完成这个判断,其他辨认特征和相关材料也得继续比较。
如果进一步比较后,原先分成两个种的依据站不住了,划分才需要调整。于是,别处还在不断发现新种,这里却可能有几个名称被归到同一个种,总数便不一定增加。
这段文字说明,乔丹知道已有的划分会随着材料增加而改变。“来自中间地区”也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附带说明:研究者需要知道,新增标本怎样填进了原来缺少材料的地方。如果来历失散,就会失去比较这些差别的重要依据。缝回标签,是保存这种联系;重新划分物种,则是利用这些联系检查原来的判断。这里讨论的是某些鱼应该分成几个种,与上一章“鱼是否构成完整演化分支”的问题不同,但有一点相通:名称和划分都需要回到相应的材料中核对。
乔丹还参与了大学的建设。1891年,他成为斯坦福大学的首任校长;斯坦福后来回顾他的贡献时,仍承认他在早期办学与教育改革中的作用。02-102-4 这些研究和办学经历,构成了他的声望,也使他能够以一位知名学者和大学领导者的身份发言。
这就带出了上一章没有谈到的一层:一个判断被人接受,除了靠它自己的依据,也会借助说话人已有的信用。走进一个不熟悉的领域,你也许会先看说话的人是谁:他以前说得准不准,同行用不用他的成果,哪些机构把要紧的位置交给他。这些信息不能替你回答眼前的问题,却能帮助你决定,先听谁说,先读哪一本书。
这份信用有实际的用处。一个不熟悉鱼类的读者,不可能为了打开一本书,就先把作者做过的调查全部重做一遍。参考前人的工作,让认识有机会继续积累。
但这种便利也带来一个容易忽略的变化:原先让人信服的是他辨认鱼、研究鱼的工作,后来让人愿意听的,却可能是他对另一个问题的意见。说话的人没有换,谈论的对象已经换了;听者对他的熟悉,可能比对新问题的了解走得更快。第一章里,我检查的是自己的方法在眼前这件事上是否适用;这里要检查的,是一个人换了谈论的对象以后,他的意见有没有相应的依据。两处都要重新核对。
所以,信用可以成为认真听取一种说法的理由,却不能代替这一次的核查。一个人在研究中留下了可靠的工作,可以让我们愿意继续读他的文字;这一次说的是什么对象、用了什么材料、这些材料能支持多大的判断,仍然得另看。声望打开了一道门,门后的工作还得一件件做完。
在鱼类研究和大学工作之外,乔丹也谈人的遗传,谈一个民族的命运。读到这里,我们需要跟着他换一次对象,同时检查:哪些依据能够跟过去,哪些还得重新寻找。
在《民族的血统》1910年版的开篇,他提出一个民族的“血统”决定其历史、历史又决定其“血统”的命题,并说明“血”是遗传的比喻。02-5 他把一个民族的历史与成员的遗传特征联系起来:一方面,用一代代传下来的特征解释群体的历史;另一方面,又认为历史会影响哪些人留下后代,从而改变后来人群的遗传构成。这已经超出了辨认一条鱼、修订一份名录的问题。它试图解释,一个群体为什么走到了今天的处境。
这样的解释要成立,需要回答许多鱼类名录之外的问题。这里谈的是哪些人、哪些具体特征,凭什么把它们归到“血统”之下?眼前的贫困、疾病或教育缺失,有多少来自遗传,有多少来自生活条件与机会?把一群人称作某一类,并不会自动分清这些原因。即使某种特征可以遗传,能不能据此解释整个群体的处境,替他们的后代划定未来,也需要另外的证据。
乔丹在鱼类研究上的信用,不能替他完成这些判断。而如果还要据此干预别人的生活,问题又向前走了一步:证明一种特征可以遗传,并不等于证明别人有权替当事人决定是否生育。
谁来作决定,当事人是否愿意、能否拒绝,都不能由一个遗传结论代替回答。
乔丹的主张也进入了组织。他担任过美国育种者协会优生学委员会的首任主席,并在1928年成立的人类改良基金会首届理事会中任职。后者推动强制绝育。02-4 强制绝育,是在违背当事人意愿、或没有获得其真正同意的情况下,通过干预使其失去生育能力。到这里,读者需要留意的已经不只是书中的解释是否站得住。关于人的分类与主张,进入了能够组织资源、推动措施的机构;被谈论的人,也可能成为这些措施实际作用的对象。
把这一章看到的几件事连起来,就能看见一个判断产生影响时可能经过的环节。研究和办学,可以让说话的人取得声望;声望,可以让他对其他问题的意见获得更多注意;组织,又可以把一些主张带进共同推动的工作。这些环节不能替主张补上证据,也不能仅凭它们的先后排列,就认定每一步都由前一步造成。但它们提醒我们:一种说法能够被广泛听见、进入实际行动,与它是否得到了足够证明,是需要分别检查的两件事。
一旦分类被用于决定怎样对待一个人,判断的后果就可能落在他的身体和生活上。后来的人可以修改分类表,也可以撤回原来的解释,却不能因此认定已经造成的后果一并消失。尤其是强制绝育这样的干预,不能靠改一个名称、重写一段论述,就把当事人失去的选择还回去。我们不仅要看判断能不能修正,也要看修正之后,哪些后果仍然留在别人身上。
要追查这些后果,仍然需要具体记录。一个人在这样的组织里任职,就与它推动的工作有了联系。但某一项法律、某一次干预究竟由谁推动,谁作出决定、谁负责实施,还要一件件查清。不能因为他有名望、又在组织里任职,就补出全部的因果;也不能因为尚未查清某次干预的责任,就把已经确认的主张和组织角色一并略过。不同程度的参与,需要相应的材料来判断。
所以,乔丹很难被装进一个简单的形象。按米勒的讲述,地震后把标签缝到鱼身上的是他;在推动强制绝育的组织里任职的也是他。前一件事不会因为后一件而从历史里消失,后一件也不会因为前一件而变得正当。保存标本的贡献,要看它留下了什么;优生学主张与组织活动,则要看它们说了什么、推动了什么。两件都留下,各自检查,才能接着问:他在不同的工作里,究竟是怎样作判断的。
这个问题,先不急着用性格来回答。我们已经看到,在鱼类研究里,他承认新材料会改变物种的划分;我们也看到,他对人的一些主张进入了推动社会干预的组织。这些判断各自依据什么,能够由谁检查,又怎样与实际行动发生联系,需要到他的具体文字和当时的记录里去找。第十章会再回到乔丹。
在那之前,另一个难题已经摆在眼前:一个人投入了大量工作,留下真实的研究成果,同时又提出了关于人群遗传与命运的解释,参与了推动伤害性措施的组织。我们该怎样处理这些连在一起的部分?用一句“整个秩序都被推翻了”打发掉,很容易把该保留的材料、该修正的解释、该追查的行动混在一起。要继续判断,就得先弄清眼前究竟在判断什么。下一章,我们从这里开始。
出处
- [02-1] Stanford University and the 1906 Earthquake, “Timeline of Events”。用于1891年就任首任校长、1906年4月18日地震日期。 原文
- [02-2] Lulu Miller 接受 Living on Earth 采访,2024年8月2日,“Why Fish Don’t Exist”。缝标签情节明确作为米勒的叙述引入,未将采访当作1906年的现场记录;不补写震后几分钟抵达、动作顺序或心理独白。 原文
- [02-3] David Starr Jordan, A Guide to the Study of Fishes, Vol. I, 1905,论北美淡水鱼名录的段落。原文可用“Additional specimens from intervening localities”定位;描述新标本使原先划分的物种合并。 原文
- [02-4] Stanford Community Engagement, “Renaming Jordan Hall”。用于教育与机构建设贡献、优生学委员会和人类改良基金会任职。 原文
- [02-5] David Starr Jordan, The Blood of the Nation, Boston: American Unitarian Association, 1910,印刷页码7—10。此处采用已核读的1910年版,不混同早期版本的出版时间和措辞。原文仅证明乔丹的主张,不为该主张的科学有效性背书。 原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