zhao zhao
海客谈瀛洲,烟涛微茫信难求;
越人语天姥,云霞明灭或可睹。
——李白《梦游天姥吟留别》
鱼,是一种有脊骨的动物,生活在水中,在其他地方无法存活太久。它的祖先一直栖居于水,而它的后代,很可能也将永远沿袭这一先例。
——大卫·斯塔尔·乔丹
《鱼类研究指南》第一卷,第一章“什么是鱼?”,1905年(节译)

第一幕

构建者——秩序怎样成形

01从一条鱼开始

约 4000 字,读完约 11 分钟

你刚刚读到的那段关于鱼的话,写于1905年。

在《鱼类研究指南》的第一章,大卫·斯塔尔·乔丹回答了“什么是鱼”这个问题。他从几项特征说起:有脊骨,生活在水里,有鳃,没有手指和脚趾。01-1 这几项特征,让辨认有了可以核对的依据:有没有脊骨,是否用鳃呼吸,有没有手指或脚趾。面对一条陌生的动物,我们可以沿着这些特征一项项去看,而不必只凭“看起来像鱼”的印象作判断。

这就给了我们辨认的起点。不过,这几项特征回答的是“它算不算鱼”;这些动物从哪里来,和别的动物是什么关系,它们还没有回答。

可这本书叫《不存在的鱼》。水里明明游着鱼,怎么会不存在?这个疑问很容易把我们带向两个相反的判断:要么书名只是在故弄玄虚,要么过去认识鱼的办法全错了。先别急着选择。

要回答这个问题,得先看看:我们用“鱼”这个名称把一些动物归在一起,究竟是为了做什么。同一个名称可以出现在不同的事情里:拿到标本时,我们用它辨认;查找资料时,我们用它找到相关记录;讨论演化时,我们又希望它能表达亲缘关系。这些事情彼此有关,却不自动需要同一套边界。

设想你第一次拿到一批陌生的标本。如果没有名称和辨认标准,你只能把每一条重新描述一遍:多长,鳍长在哪里,身上覆盖着什么。描述可以很细,却未必容易和别人留下的记录对应起来。别人用另一种说法记下相似的特征,你还得判断,你们说的是不是同一类动物。

有了共同的名称和一套辨认标准,情况就不同了。名称让人能查到前人的记录;辨认标准让还不知道名称的人,也能沿着特征一项项比对。两个人不必见过同一条鱼,也能围绕同一类动物交换观察。如果判断不一致,还可以回到各自看见的特征上,检查差别在哪里。于是,一个人记录下来的特征和差别,就能成为下一个人继续辨认的起点。

把它们归在一起,并不意味着它们没有差别。确认一条动物属于哪一大类,与分清这一类里的不同动物,是辨认中不同的步骤:知道它是一条鱼,还不等于知道它是哪一种鱼。到了后一步,前一步用的共同特征已经不够,还要看更细的特征,查更具体的记录。被暂时放在一旁的差别,并没有从动物身上消失;只是它们在当前这一步判断中,还没有成为划界的依据。

麻烦在于,我们要完成的任务会变。

辨认眼前的动物,可以先从外形和生活环境入手。可如果要问的是:这些动物在演化中如何从共同祖先分化而来,仅凭外形相似就不够了。鲸和鲨鱼都生活在海里,身体都呈流线型,都靠鳍和尾巴划水,乍看很像。

可鲸用肺呼吸,要浮出水面换气,还给幼崽喂奶;论亲缘,它离我们人类,比离鲨鱼近得多。两种动物生活在相似的环境里,长出相似的外形,并不说明它们来自更近的祖先。

这时,外形仍然是研究材料的一部分,但不能只看它们现在像不像;我们需要追踪的是祖先与后代的关系。原先在辨认时可以暂时放下的差别,比如用什么呼吸、怎样养育后代,这时可能成了判断这段关系的重要线索。

四足动物的祖先,来自古代肉鳍鱼类的一支。01-2 这一支的一部分后代逐渐适应了陆地,身体也变了样,但变化并没有切断它们与祖先的关系。这里的“四足动物”,指的是鳍演变成四肢的那一支,以及它后来的全部后代,并不只包括今天用四条腿走路的动物:鸟用两条腿走路,蛇没有腿,鲸又回到了海里,它们都在其中。

一个类群如果由某一共同祖先及其全部后代构成,生物学上就称为一个演化分支。按照这个要求,要把所有通常所说的鱼归入同一个类群,就得把四足动物——包括我们人类——也纳入其中。日常所说的“鱼”却把四足动物排除在外,所以它不是一个完整的演化分支。

这里容易产生一个误会:难道是动物上了岸,我们才发现从来没有过鱼?不是。那些被叫作鱼的动物确实存在,后来适应陆地的动物也有自己的来历。我们给它们换一个名称,或者把它们放进另一张分类表,都不会让这些动物凭空出现或消失。它们的祖先与后代关系,也不会因为我们的分类而改变。

打个有限的比方。如果要登记现在住在村里的人,搬走的人可以不在表上;从别处搬来的人,则应该登记进去。这张表需要准确记录谁住在这里,却不必同时说明每个人的祖先是谁。

如果要列出某位祖先的全部后代,就不能因为有人搬去了外地,把他从家谱里划掉;也不能因为一个外来的人住进了村里,就认定他是这位祖先的后代。同一个人被一张表收录,却没有出现在另一张表上,并不一定意味着哪张表漏记了,要先看这张表凭什么收录他。演化当然比家谱复杂,这个比方只说明一点:按住在哪里划出的边界,不等于按从哪里来划出的边界。

所以,“鱼不存在”要放在这个意义上理解:水里的那些动物照样存在,日常所说的“鱼”也仍然可以帮助我们辨认和谈论它们。只是当我们要描述演化亲缘关系时,这个日常分类的边界就对不上了。它把同一个共同祖先的一部分后代留在里面,又把另一部分后代放在外面;如果不说明这个边界,就容易把一个便于辨认的名称,误当成一条完整的演化支系。问题换了,分类所要保留的关系也变了,原来的边界不能原样搬过去。

这也不等于以前的观察作废了。前人留下的形态、采集地点和个体差异的记录,仍能为后来的人重新梳理亲缘关系提供依据;化石与遗传材料,又让我们能从其他方面检查这些关系。

一条标本即使被归错了类,记录下来的鳍、鳞等形态特征和采集地点也不会因此作废;要改的,是它在分类表上的位置。特征还可以重新查看,位置可以重新安排。旧记录也可能有遗漏或错误,同样需要核对。但只要材料和记录还在,后来的人就有机会检查前人的判断,在已有观察上继续工作。

真正的难处在于,一个名称用熟了,我们很少再追问:它把哪些对象归在一起,又依据什么划出边界。说着同一个“鱼”字,我们可能从“它们都有鳃、都生活在水里”,顺手走到“它们构成一个完整的演化分支”,再走到“它们以后也会一直生活在水里”。

每一步似乎都沿用了同一个名称,需要的依据却不一样:第一步,要核对身体特征和生活环境;第二步,要追踪祖先与后代,检查分类边界是否与这些关系相符;第三步,已经是在推测还没有发生的事。如果还要据此决定怎样对待某个对象,忽略掉的差别是否会影响决定,也得重新检查。

这种省略,我在自己的工作里也遇到过。这几年,我会把反复用到的分析步骤整理成“技能包”,也就是交给AI协同工作时读取的方法文件。再遇到同类问题,我们就有一套共同的起点。早期做这些文件时,我还没有意识到,要把形成判断的具体过程也留下来。

大约从九月开始,我做的技能包都加进了案例。规则告诉协同者要检查什么;案例让他看见,这条规则是在什么处境里形成的:当时手里有哪些材料,哪里起了疑心,又为什么还不足以下结论。

我早期做的舆情观察文件里,有一行测试要求:分析一对夫妻创业失败、转做社交媒体的事,必须分清实体经营的事实、本人的发言和综艺节目的剪辑,不得直接判断谁在故意欺骗。测试要求留下了,当时怎样一步步分清这些材料,却没有记下来。只读这一行,接手的人知道要区分什么、不能做什么,却难以还原当时依据哪些材料,判断又推进到了哪一步。没有案例的规则,有点像没有标签的标本:东西还在,来历断了。

经营分析里,判断也容易在熟悉的说法上停下来。比如,客户来咨询,报价发出后却没有再回应。我们能确认的是,沟通停在了报价之后。原因可能是对方还不信任我们,也可能是价格、规格或交期对不上,或者他只是在比价。同样的结果,可以有不同的原因。

我早期做的经营分析文件里,有一张断点清单,其中一条写着:有大量咨询,但一报价客户就消失;病因是信任资产不足,修复办法是补上信任背书。这里,“没有回应”已经被解释成了“不信任”。照着这条去做,就会想到补案例、补证明,却可能跳过了报价本身是否合适。

要分清原因,还得回到这一单:报价的规格和客户要的一不一样,价格和交期是否符合他的要求,对方有没有明确的采购计划。如果这些还没问清,就要先留着几种解释,继续核对。找到了沟通停止的位置,还没有找到它停止的原因。

我把这类观察整理成一套框架,称作“容器、流、节点”,帮助自己和协同者找到检查的方向。后来一再修改它,就是因为发现:框架可以通用,事情还得就事论事。记住方法的名称,并不能省去刚才那些具体的检查。

写这一章时,同样的事又发生了一次。我把这段经历讲给一位AI协作者,请它帮我把道理说得具体些。它先去找早期的方法文件,发现那次讨论没有完整留下,便把“补全记录”当成了故事的中心;又按“分类”“记录”“信用”三个词,把我的经历拆成三段,分别塞进第一章和第二章。每一段都对得上一句道理。我对它说:“像是硬卡上去的。”

我已经讲出来的这段经过,本身就是一个完整的案例;旧文件能补充当时写下了什么,却不能替它理解我此刻在说什么。稿子里有案例,也有对应的道理,却没有呈现事情怎样展开、我的方法又为什么需要修订。

回到“鱼”的分类,道理也要落在这样的检查上。名称可以让讨论继续,却不能替我们完成这些检查。因此,碰到一个分类,与其只争论它“有用”还是“不准”,不如先问:我们现在拿它来做什么?它保留的区别和关系,足以回答眼前的问题吗?

带着这两个问题,回头再读题引。李白那两句,说的都是听来的事:海客讲瀛洲,越人讲天姥。差别在于,瀛洲在烟涛迷茫中难以寻见;天姥山在云霞明灭间,或许能亲眼看到。“或许”还不是已经看见,却为追寻留下了可能。

乔丹那段话既描述了可以观察的特征,也预测鱼的后代“很可能也将永远沿袭这一先例”。这就从眼前的观察,走到了尚未发生的未来。“很可能”保留了不确定性,但这项预测需要什么依据,不能只靠眼前几项身体特征来回答。读到这样的说法,可以多问一步:它依据什么?这些依据,又能支持我们理解什么?

分类让分散的观察能够彼此联系。但名称本身不会去采集标本,也不会自己留在标本身上。标签要有人写,记录要有人保管,联系断了,还要有人把它重新接上。

我们后来能够从一个名字找到一条动物,从一条动物回到一份记录,靠的是这些具体的工作。这些工作由谁来做,记录又能保存多久,决定了后来的人还能不能再核对一次。接下来,就去看看写下那段定义的人。

出处

  1. [01-1] David Starr Jordan, A Guide to the Study of Fishes, Vol. I, 1905, Chapter I, “What is a Fish?” 题引据原文前三句节译;“most likely”保留为“很可能”。 原文
  2. [01-2]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, Berkeley, Understanding Evolution, “The origin of tetrapods”及“From water to land”。本文关于传统“鱼”类群边界的解释,依据上述演化关系展开。 原文1 原文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