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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幕 构建者——秩序怎样成形

04构建冲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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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那单生意停下后,我写了一份复盘,把那些零散的碎片细细分了类:客户确认过的,供应商确认过的,我自己推断的,需要纠正的,还有尚未确认的。写到最后一栏,填进去的正是让那条路卡住的事:熔融指数到底落在哪一步,出口的文件谁能出。

后来,这个复盘分法被我写进了协同用的技能包里,不再只是一行抽象的规则,而是带上了每一栏具体的来历。它成了以后每接一个询盘都要先过一遍的检查项:成本分三栏记,已确认的,估计的,还待确认的;一个方案有没有竞争力,看的是客户的到岸成本,不只看国内的出厂价。路虽然停了,从废墟里捡回来的东西,先一步搭进了另一套新的做法里。

这种停下来却又忍不住重新动手的劲头,在我身上不是第一次。更早、也搭得更大的一次,叫 Beacon。

2016年,我注册了第一家公司,八百里信息技术有限公司。那几年我跑了很多工厂,也认识了很多做外贸的人。一种做法慢慢在线下串了起来:谁那里有需要,就去找认识的工厂和人接上。

最典型的一次,是在疫情刚起、人心惶惶的那几天。专做外贸的群里突然有人在找防护用品。我和同事立刻想到了前几年跑过的仙桃工厂,电话一个个打过去,硬生生把需求对上了。仙桃的口罩厂缺做口罩用的熔喷布,我们又顺着原路往外问,联系上了土耳其的华人,把熔喷布找了回来。群里的一句话,几年前跑过的工厂,我和同事一个个问出去的消息,还有刚刚联系上的土耳其华人,那几天一条接一条地扣在了一起。

后来回想,那条线能接上,靠的大多不是那几天新造出来的东西:工厂是早几年一家家跑出来的,合作过的人是一个个认识的;连土耳其那条线,也是顺着这些人问出去的。缺的,是有人在那几天把它们串起来,而串的,是我和同事几个人。

跑工厂的那些年,我还看到两头的难处:中小企业很难长期养得起好的外贸人才;很多做外贸的人,又需要更灵活的收入。Beacon 想做的,是让这样的串联不必每次都靠我们几个人:把它做成一个社区,在里面加进游戏的玩法,让人在快乐里练出技能,去接能拿到收益的任务。

这个社区最终没能在线上开起来。Beacon 那段经历冷却快一年后的一个冬夜——2022年12月13日,快十一点半,我在电脑前铺开了一张图,给它起名叫《游戏人生》。夜深人静,我只想把这套盘桓在脑子里的设计完整画出来,讲给愿意听的人。

图的最上面,我先写的不是社区规则,而是游戏本身的定义:

游戏,是用重复和变化去探索的活动。

研究不熟悉的东西,让它变得熟悉;把熟悉的东西有规律地重复;在重复里尽量做些变化;挑出最满意的变化去发挥,其余的先放下;再把满意的变化反复组合。

最后一条是:以上各条都是为游戏而游戏,游戏本身就是目的。

紧接着,我写下游戏的本质:在不断的征服里得到没有上限的愉悦,所以要让参与的人在整体上感到自由。

图的下半部分,是把这层意思落成一个社区。参与的人从任务进来:先让做外贸的人在自己熟悉的业务里赚到钱,边赚边把外贸技能练上去,技能上去了,再加入团队去接更大的任务。技能按完成任务的结构评级,从小白、资深,到 hero、leader;信用按完成任务的表现来评,自己评,队友评,系统也评。收益分两种:一种是钱;一种是精神上的,比如带新人、教人的资格,以及开团、参团、带着团接着打的支配权。同一个细分领域的人凑够了,再把企业吸收到供应那一端。

这些东西要放在一张图上,是因为缺了哪一样,最初的愿望都完成不了。只有技能,没有任务,能力用不上;只有任务,没有进来的路,新人无从开始。一件工作拆给几个人做,前一段做得好不好,后一段的人凭什么信?所以要有信用。一件事经过好几个人的手,钱又该怎么分?所以收益要分得清。每发现一处接不上,图上就多一种关系。疫情那几天靠人去串的每一个接口,在图上都得变成一条规则。

图上也写着另一面。前期,可以先从融资里快速赚一笔钱;这样的平台还没有人做,更容易得到投资人的青睐,也能比后来的人占得先机。帮做外贸的人跳出只为谋生活的轨迹,和想先拿到一笔启动的钱,在那张图上是写在一起的。

图画好以后,我拿给几个工厂的老板看。他们看完,问:什么时候可以进这个社区?

这一问,正问在图上没有画的地方。设计只留在自己脑子里的时候,理想和现实之间的距离,很容易被一厢情愿的愿望悄悄填平:我希望大家合作,就好像已经有了合作;我希望收益分得公平,就好像规则已经定好。直到把图画出来、交到别人眼前,别人才会冷不丁指着某一处发问。而他们问的“什么时候”,恰恰取决于图上没有画出来、也凭空变不出来的东西:现金流。

后来,八百里没有现金流,卡住了。新的投资人一直没有找到。2024年,公司注销。

到今天,这套设计还在等。我只能把这段经历写进求合作的简历,希望哪一位有心人看到。第三章那份名单还存在电脑里,这张图也还存在一份简历里。它们都没有被扔掉,都在等条件重新对上。

为什么还留着,还在等?回头再读图最上面那几行,我才发觉,它们也写着我自己:不熟悉的,想把它弄熟;弄熟了,又忍不住变一变,看哪一种更好;挑出好的,再接着组合下去。两头的难处、群里那句需要,是现实把人推到问题面前;真正让我一次次往前走的,是那件事还有可以往前做的部分。

这些年留下的文件里,还有一张《印刷机的价值分解》。它关心的是设备怎样进入应用:先把用户分成以卖价值为主和以卖价格为主的两类,再看每一类要解决什么问题、设备该有什么本事,最后给三类设备各起了一个名字:先行者,实干家,推进者。一张图讲设备,一张图讲人,放在一起看,我反复在做的是同一件事:把已经有的能力,接到需要它的地方。第三章那单生意卡住的,也正是这一步。

Beacon 终究没能开门,可它想要接通的那条线,我一直没有放下,只是换了一种更小的搭法。社区还在等合适的条件,手头的事情却不能停。这几年做的技能包,就是把真实生意里的判断条件、客户状态和沟通案例一条条留下来,让一个人加上 AI,也能先把一条承接线跑起来。第一章写过它们怎样加进案例;开头那几栏,也是这样搭进去的。图纸没有成为终点,它成了下一种搭法开始的地方;而这一种搭法,用着用着,也还会再改。

复盘改成检查项,是很小的一次;Beacon,是很大的一次。动手去搭,并不总从宏大的愿望开始:一个人不想再反复找错版本,一群人想少等一次交接,也会去组织新的关系。大小不同,相同的是,眼前的做法还给不了想要的可能,人愿意为这段缺口再多做一点。我珍视这种主动性。它不保证结果,Beacon 就没有等到结果;可它让原来只能忍着或想着的事,有机会变成能拿出来讨论、能去试的安排。

可画出一张图纸,串起一条线下的承接线,把一单没做成的生意的复盘改成一组检查项,这些究竟算不算已经“搭成”了一套新安排?

愿意开始,和真正能够运转,中间到底差着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