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能力、执念与废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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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近连着看了三部电影:《极限审判》《创:战神》和《疯狂的麦克斯》。

它们出自不同的创作者,讲述的也不是同一段故事。但当我带着近来的一些思考,按这个顺序把它们连起来看时,眼前竟慢慢浮现出一条颇为震撼的线:人创造系统,借助系统获得更大的能力,又在与系统不断交织的过程中,改变了彼此的关系。等目光走到废土之上,许多我们熟悉的文明支撑已经消失,秩序却没有随之消失。它只是换了一种模样,继续生长。

《极限审判》先把人放进了自己曾经深信不疑的规则里。

为了更快地处理案件,减少人为判断中的偏见与失误,人们将审判交给人工智能。主角原本支持这套机制,直到有一天,自己成了坐在审判席上的被告,必须在有限的时间里向机器证明清白。他熟悉规则,也信任过规则,可一旦命运被交到它手上,许多原本在规则之外才能被感受到的东西,便突然有了重量。

一套机制能够高效地处理证据,与它能否理解一个人的全部处境,似乎不是一回事。更耐人寻味的是,片中还有人为了证明这套审判机制有效,刻意隐去了可能改变裁决结果的证据。她想维护的恰恰是系统的可信度,却改变了系统据以判断的事实。站在推动者的位置上,我们看到的是规则如何建立;坐到被裁决者的位置上,看到的又是另一番景象。同一个系统,因为人的位置变了,显露出了不同的面孔。

到了《创:战神》,人与系统之间的边界又发生了变化。

程序走出数字世界,进入现实。一个原本按照指令被制造出来的存在,开始对自身的用途产生疑问:创造者规定我应该做什么,是否就决定了我只能成为什么?

而创造它们的人,也被自己打开的边界牵引着。那个一心想突破程序只能短暂存在于现实世界这一限制的开发者,曾试图让技术为自己的计划服务。后来,现实中的局面一步步失去控制,他竟选择把自己送进了数字世界。这里既有技术追求,也有处境逼迫下的逃离。究竟有多少是主动跨越边界的意志,又有多少是被已经发生的事情推着前行,恐怕很难用一个动机说尽。

但那个画面仍然令人难忘:原本要把系统带进现实的人,最后自己进入了系统。

再走进《疯狂的麦克斯》,世界已是另一副模样。

城市、制度和日常生活所依赖的许多支撑已然破碎。可废土不是一片全无规则的荒原。人们围绕水、燃料、武器和土地建立新的关系,生产、交换、征战,也用信仰和仪式解释生存与牺牲。那些看似荒诞的秩序,同样有自己的组织方式、利益关系和运行逻辑。

只是,当一套秩序能够迅速调动资源,也能够轻易调动人的身体、忠诚乃至生命时,我们很难不去想:系统究竟是在维持人的生存,还是人也渐渐成了维持系统的一部分?

看完这三部电影,我曾试着用几句话串起眼前的轨迹:创建者搭建系统,创建者感受系统,创建者支配系统,创建者沉沦系统,最终,系统带来了废土。

当然,这不是三部电影之间真实存在的因果关系,也不是文明必然抵达的终点。只是站在此刻回望,那些互不相干的故事恰好在我的思考里接上了线。沿着它往前走,我开始对其中的“沉沦”产生兴趣。

我们很容易把执念理解成对力量、完美或控制的贪恋。可回到人物所处的情境,会发现许多事情并不是这样开始的。追求更公正的审判,突破技术的限制,在资源匮乏之地维持一种生存秩序,都可以找到其发生的理由。人往往也是在解决一个又一个眼前问题的过程中,把自己带到了后来那个位置。

而当一个人已经为某个方向投入了许多时间、精力与代价,下一步便不再只是下一步。它还牵连着此前走过的路。继续前行,可以期待一个尚未到来的结果;停下来,却可能意味着重新面对已经发生、无法收回的一切。

于是,曾经的选择可能成为后来的理由,后来的行动又不断加重此前选择的分量。这未必始于恶意,也未必总能由某个人独自决定。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参与其中,个人的信念可能沉积成组织的习惯、资源的分配方式和制度的运行惯性。即使最初推动它的人已经离开,那些关系也未必随之消失。

想到这里,我又想起一句曾经在脑海里盘旋许久的话:经历塑造了一个人能够做什么,却不一定教会他应该为了什么去做。

把这个尺度放大到文明,似乎也能看见类似的错位。

技术、制度、资本与计算能力,不断拓展人类能够采取行动的范围。火的使用、工业革命、互联网,直到今天的人工智能,前人的成果能够成为后人继续向前的起点。可关于目的的追问,却不能像工具和技术那样直接交付。前人回答过什么值得追求,后人仍然要在自己的处境里重新面对它。

能力增长是累积性的,目的形成却不是。

至少在文明能够持续继承成果的时候,前者常常表现为不断扩展的可能性;后者却始终牵连着人的经历、处境和选择。我们越来越知道怎样把一件事做成,却不一定因此更清楚,它为什么值得被做成。

还有一层,是三部电影里那些具体的人让我无法忽略的。提出目标的人、运行系统的人,以及承担结果的人,往往并不站在同一个位置上。有人看见效率,有人看见突破,有人看见秩序;也有人只看见自己失去的时间、自由和生命。

视角的变化,可以改变我们怎样理解一件事,却不能使已经发生的代价消失。月亮可以年年升起,但一个人究竟还能看见几次,并不只取决于他怎样理解月亮。对于承担者来说,那些不可逆转的付出,是宏大叙事之外始终存在的真实。

这或许也是为什么,单靠一套更加完善的机制,并不能轻易回答所有问题。我们当然可以设想让系统具备自我审视、修正乃至主动终止的能力,可人的信仰、成长经历、利益与处境原本就不相同。一个人的答案,到了另一个人的生活里,未必仍是同一个答案。现实也不可能像花园里的树枝一样,按照一种预先规定好的形状被修剪。

回过头看,我并不想借这三部电影去裁定某个人的对错,也不想将其中任何一段故事当成文明的预言。创作者各自讲述着自己的世界,而作为观察者,我们只是带着当下的经历与问题,从不同的画面里看见了一些彼此呼应的东西。

有些道路是人怀着明确的目的开辟出来的,有些变化则在无数人的选择、妥协与碰撞中逐渐形成。许多时候,等我们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,脚下的路已经向前延伸了很远。它未必因某个人的意志而转向,也不会因为我们换一种解释,就抹去已经留下的痕迹。

从工具到系统,从个人的执念到文明的演化,故事未必比理论知道得更多,却常常让我们更早感受到那些尚未说清楚的问题。

技术史记录着人类越来越能做什么。而沿着这条由电影和思考暂时连接起来的路,我始终忍不住追问:当我们拥有了越来越多的能力,最终会把它们用来让自己成为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