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不肯调头
最近,我一直在循环听几首歌。
有的唱人世间的苦难与不公,有的回望岁月和陪伴,也有《英雄们的黎明》这样带着历史厚重感的纯音乐,还有马克西姆演奏的《出埃及记》。它们的风格并不相同,我却总在这几首之间来回切换。起初,只是觉得这些旋律能让自己安静下来;可后来才发现,那些还没来得及说清楚的情绪,早已经通过一次又一次的循环,先替我作了选择。
有些歌一响起来,就会让人想到人生里最常见的一种错位:心里想的、手上做的和最后得到的,常常不在同一个节奏上。愿望未必能化为行动,而已经付出的行动,也未必能换来期待的结果。人还要等时机,还要面对能力的局限与现实条件的撕扯。有时很难说究竟是哪一步错了,只是几件事没有恰好在对的时间走到一起。
难受的也正在这里。倘若知道自己哪里做错,至少还可以改;可有些落空,根本不能靠“再用力一点”来挽回。听着歌,我反复想到的,是一个人在面对这种无能为力的错位时,还愿不愿意守住原来的心,是否会因为眼前的落空,就认定此前的一切付出都不再值得。
《英雄们的黎明》把这种情绪带到了更远的地方。从那些沉郁的旋律里,我听到的不是简单的悲壮,而是一个人从废墟里慢慢站起来的声音。太阳升起了,可牺牲并没有因此消失;新的开始,也从来不能把已经发生过的创伤抹去。那些继续往前走的人,身上仍然带着旧日的重量。
而到了《出埃及记》,情绪又有些不同。马克西姆落在琴键上的力度,极富张力,让我听见一种骄傲与不羁的风骨。我不知道演奏者当时在想什么,只是当那样的声音重重落在我耳边,就像一个早已看清了所有压力的人,仍然选择把自己的力量毫无保留地压了上去。
听到这里,我才算真正接近了自己最近反复播放这些音乐的原因。
我并不是不知道现实有多重,也不是觉得只要凭着一口气往前冲,就一定能冲出重围。我知道自己的力量有限,也知道很多事即使付出了全部的认真,最后也未必能开花结果。可我依然不甘心,不甘心让眼前的处境,过早成为对自己一生的最终判决。
这种不甘,落到每天的具体生活里,其实没有多少壮烈的色彩。
近段时间,我同时推进着不少事务:重新核对产品和市场的底层资料,为网站理清定位,以及尝试把过去做事的经验整理成可以复核的工具与方法。可它们各有各的阻力与磨损——原先以为足够可靠的材料,回头细查时发现必须推倒重来;脑子里已经想明白的事,要交给别人协作,又会发现还有许多边界没有界定清晰。
我想把这些漏洞缝补起来。过去做事,常常习惯依靠自己记忆、自己判断,出了偏差再由自己亲自兜底。可一件事要让别人接得住、让一个系统运转得下去,就不能只停留在“我心里知道”。资料的源头在哪里,判断的依据是什么,做到什么程度才算合格交付,都得逐渐留下可以查证、可以持续调用的凭据。
只是,建立这种秩序本身也极其消耗时间。手里的旧事还没有处理完,新的问题又已经在前端冒了出来。看得见该往哪里走,不等于马上就能抵达;能做的事情变多,也不等于个人的精力跟着涨了出来。有时真正让人疲惫的,恰恰是许多事情都有必须做下去的充分理由,却无法同时得到足够的照顾。
于是,我越来越少把自己想象成一匹随时准备冲出去的黑马。我更像一只在海面上独自行进的小船。天气不是我能决定的,风会从哪个方向吹来,也不能事先全部预测。我能做的,不过是看清方向,修补船身,在偏航以后一次次重新校正。
可如果一味忙着向前,连哪里进了水都顾不上回头看一眼,船也走不了多远。想到这里,我又不得不停下来问自己:有些事是否还值得继续,有些责任是否真的只能由我来硬扛。我还没有把这些问题全部理清。毕竟,知道应该停下来修帆,与真的允许自己停下来喘口气,从来都不是同一件事。
我写下这些,并不是因为我已经找到了穿过风浪的标准答案。此刻的我依然会疲惫,会动摇,也会对手里的事务最终能走到哪里感到茫然。若有一天再回头重读这段文字,我希望自己不要因为那时的成败,把今天重新解释成一个早有预兆的励志故事。
此时此刻,我只是还握着舵。在风浪推着船漂流的时候,仍然想分清,哪些是不得不承受的代价,哪些是自己主动选择的方向。
所以,我还不肯调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