拐杖与系统的边界
刚开始把 AI 接进日常工作时,我确实感到过兴奋。
做了多年市场运营,过去积累的商业直觉、用户判断和操作经验一直都在。遇到一个新产品,面对一群具体的客户,或是决定一项服务该怎样向市场表达,我原本就有自己的思路。只是在过去,要把这些想法逐字变成资料、文案和可以交付讨论的方案,常常需要消耗大量的时间与精力。现在,许多原本停留在脑子里的构想,能够极其迅速地在屏幕上铺开。我得以第一时间看见它们的形态,然后再接着往下改。
那一刻的感觉,就像是突然打开了一个装满宝藏的盒子,又或是手里凭空多了一把称手的兵器。原来受限于精力而不得不搁置的事情,忽然有了推进的可能;一个方向可以迅速往下演进,另一个念头也能立刻跑一次测试。我能做的事一下变多了,也极其自然地产生了一种错觉:既然能力得到了扩展,眼前这些涌现出来的所有问题,自己似乎都应该想办法去解决、去承担。
可现实并没有随着“答案”的变多,就同样顺理成章地推进下去。
最初,一段结构完整、表达漂亮的回答,很容易让我觉得它极其“合拍”。它不仅能接住我的话,甚至还能顺着逻辑补出我没有想到的细节。可等到真正把这些内容拿到具体的生产环节去落地时,我才逐渐看清:一段话说得通,与它真正用得上、经得起交付验收之间,还隔着相当长的距离。
我已经约定好的规则,到了下一轮对话里仍然可能偏离;我需要的是一个可以立即使用的生产结果,它给出的却往往只是一份看似完整的解释与说明;刚指出一个逻辑偏差,下一轮它又可能在另一个隐蔽的地方冒出新的幻觉。于是,原本以为可以顺利交接出去的工作,最后还是要由我重新读一遍、查一遍、核对一遍,再逐字解释一遍。
这种反复出现的过程,会带来一种极其具体的疲惫:话明明已经说得这么透彻了,怎么还是没有真正理解?
可如果仅仅停留在“工具不够聪明”的抱怨上,事情不会有任何进展。我必须回头去拆解,自己在协作中究竟交代了什么:哪些要求只是口头说过,哪些要求变成了可以复用的结构;也必须去辨别,究竟是我没有把上下文和边界说清,还是它把没有事实依据的部分补得过于顺畅。这两种情况交织在一起,绝不能每次都用同一种情绪化的解释带过。
后来,我重新去审视早期做的一些技能包和提示词系统,发现了一个自己当时完全没有意识到的盲区:里面写满了方法、流程与禁忌,却没有留下任何促成这些规则的具体案例与现实处境。
当时撰写的时候,事情的前因后果都在我自己的脑子里。我知道某条规则是在防范什么风险,也清楚它究竟在哪些特定的条件下才适用。可后来接手的人或工具看到的,只有被高度抽象、整理后的结论。少了当时的具体处境,一句看似通用的规则,就极有可能被机械地套用到所有事情上。我原本是想留下经验,结果留下来的,却是一套死板且容易出错的要求。
后来去补齐那些真实案例,便不只是为了让文档看起来更好懂。我希望协作者能够清晰地看见:当时面对的究竟是什么局面,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判断,哪些外部条件一旦发生改变,原本的规则就需要重新评估。框架可以帮助人快速进入一件事,但绝不能因为框架看起来通用,就省去对眼前这件事具体的理解与核验。
想到这里,我对“把经验整理成系统”这件事,有了更深的追问。把规则写得更长、更细,是否真的减少了误解?还是只是让我在下一次偏离发生时,多了一份可以指出“这里我早已写过”的文件?如果每一次返工,仍然需要我亲自把背景补回去、把逻辑拉回来,这项工作就还没有真正被接过去。
这也是我写《不要让AI成为你的拐杖》时,一直在深思的内核。
AI 确实能帮我把思路迅速展开,把散乱的材料组织起来,可我仍然必须时刻保持清醒去判断:哪些内容来自已知的事实依据,哪些只是它顺势补出的过度合理化解释。尤其是那些读起来顺畅、极像我自己平时表达习惯的话,更容易让人在无意间放松核对。若仅仅因为工具替我说得足够漂亮,就把核心的价值判断也交了出去,这种对“拐杖”的依赖,就会在不知不觉中发生。
因此,我开始更加严苛地要求那些过去容易被忽略的环节:资料能否追溯到确凿的出处,结论是否越过了已有的证据,交付的东西是否真的能够落地,出了错误能否精准追查到是哪一步偏离了逻辑。这些审计和核对确实拖慢了速度,甚至有时让我觉得,明明用上了更高效的工具,自己怎么反而花了更多的时间在纠错上。
可若不做这些审查,省下来的时间,终究会在后续更严重的返工和失误里重新赔进去。
只是,这种纠错和审计,绝不能永远只靠我一个人多盯一遍、多硬扛一次。我过去习惯了亲自做、亲自看,事情出了差错,再第一时间站出来兜底。现在有了 AI,如果只是把同时展开的线性工作变得更多,却仍然由我一个人去记住所有背景、发现所有偏差、承担全部后果,那种疲惫感并不会自动消失。
我真正想建立的协作与系统,应该能够让该留下的上下文自然留下,该核对的地方被清晰看见;让接手的人或工具清楚自己在做什么,也明白遇到什么界限需要停下来询问。这里面,有些基础的重复工作可以交给工具,有些流程需要与人约定,而那些最核心的责任与价值判断,目前仍然必须由我自己来承担。
这些边界,我还在一个又一个具体的项目和推进中不断摸索。有些规则写下以后确实产生了效果,有些到了下一次协作,又暴露出新的遗漏。
但在离开最初打开宝藏盒子时的盲目兴奋之后,我仍然选择继续使用它。我也依然期待着有朝一日,一项工作在交付出去之后,不必再依靠我时刻守在旁边,也能稳定、准确地沿着正确的方向运转下去。